勤书网 勤书网
登录 | 注册

正在阅读> 捶丸英雄传>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长安易手

选择阅读主题:

第四章 长安易手

作者:歌舒 | 发布时间 | 2017-03-22 | 字数:8818

长安,古称沣镐。秦始皇嬴政统一六国,将沣镐之地分封给自己的族弟长安君成峤,因此更名为长安。

楚汉相争,汉高祖刘邦于垓下击败了项羽,在定都之时,他原本想将都城定于洛阳,但郎中娄敬谏言,洛阳虽处天下之中,但连年来“大战七十、小战四十”,经济残破,民怨沸腾。若定都于此,是利小弊大。未若将都城定于关中之地长安,此地沃野千里,被山带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高祖不能决,问计于张良,张良坚定地支持了娄敬的建议,认为长安确为霸业之地。于是,刘邦听从了娄敬的建议,最终将都城定于长安。

两晋南北朝时期,前赵、前秦、后秦纷纷将都城定于此地。待到隋文帝杨坚一统宇内后,仍旧以此地为都。隋两世而亡,大唐高祖李渊从太原起兵,最终,仍旧选择了这块险要之地为都城。

经过数百年的修葺,唐僖宗李儇继位之时,长安城的周长已达七十余里,面积约十二万亩,人口超过百万。虽然历经安史之乱与沙陀人兵谏,但巍巍长安依然繁华无比,东西两市充斥了往来行商的各色人等,每天从两市收缴的税费,就高达数万贯。如此令人咂舌的税收,也难怪田令孜宁愿带兵到潼关去搏上一搏,也不愿远遁巴蜀了。虽然蜀中亦为天府之地,蜀锦亦有可观的税收,但偏居一隅的成都怎比得上四通八达的长安城繁华?

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田令孜终于意识到,如果此刻不尽快从长安撤到巴蜀,那么他的这条小命只怕立时要被黄巢的兵卒割了去邀功请赏。因此,还在大军西返长安的路上,他就打定主意,不能妄想指望手下这些兵将守住长安了,而今之计,只有远避巴蜀,才可躲过此劫——长安再好,也要先有命享用。对了,还有那个蠢材皇帝李儇是要一并带走的。虽然他比自己更加无能,但只要把他握在手上,自己的荣华富贵就不愁断了来路。唯一需要向这个蠢材解释的是——自己当初曾夸下海口,定能守住潼关,如今却一箭未发就原路返回,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不生疑虑呢?思来想去,一条毒计涌上心头。他暗暗道:“陆将军,看来只有委屈你了。想来你在九泉之下无家人陪伴,定是寂寞无比吧……”

宣政殿上的李儇万万没有想到,阿父着人带来的战报不是捷报,而是要他赶紧收拾物品,等大军一到,便即可远撤巴蜀的消息。

“罪臣田令孜再拜。十一月初七,臣将兵十万至潼关,未料潼关守将陆恩廷私通逆贼,于两军阵前乞降于寇首黄巢并引兵献关,臣力战毙此奸贼,怎奈逆贼势众,潼关为逆贼所破。刻下,逆贼大军正衔尾追来,长安已不可为。罪臣叩请吾皇至巴蜀狩猎,并发天子诏,号令各地藩镇起兵勤王……”

须弥座上的李儇已经无心再往下看。他此刻是即惊且怒——惊的是以阿父孙武后人的身份,竟也抵挡不住逆贼黄巢的大军;怒的是当年的护驾功臣陆恩廷竟于阵前投敌变节,致使潼关失守。殿下群臣看着年轻的君主在龙椅之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在外领兵的阉人到底传回了什么讯息——但大家心底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狗宦官带来的绝不是好消息。虽然皇帝相信他是孙武后人,可群臣心底谁不知这个说法极端荒谬,荒谬到已经懒得去跟他辩驳。

“好,好,陆恩廷,枉朕视你为朝廷肱骨,你竟敢临敌变节,好得很。”李儇在龙椅之上咬着牙恨恨地言到。

李儇此言一出,坐下群臣皆惊。顿时,宣政殿内嗡嗡声响成一片。

“陆恩廷变节?”

“这不可能,他怎么会。”

“老天,陆将军也投敌了么?”

“陛下——”群臣正惊恐之见,尚书左仆射刘邺出班高声相询:“陛下,此消息万不可轻信啊,陆将军乃社稷忠臣,绝不会做出投敌变节之事,还请陛下详查。”

“详查?详查什么?”李儇在殿上横眉怒目:“阿父亲笔书信相告于我,难道还会有假不成?幸有阿父力挽狂澜,阵斩了这厮,替我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啊!”李儇此言一出,殿内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住了。

陆恩廷被杀了?那潼关此刻是何人在守?难不成是那个阉人?凭他能抵挡住黄巢的大军?

一连串的疑问在群臣心中回荡着,有的人的脸色显得惊恐犹疑;更多人的表情则是难过惋惜。李儇在上面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内说:“好啊,你们这群废物,此刻居然还在为一个叛贼而惋惜,既然你们与朕非是同心,那么,休怪来日朕弃你们而去。”

主意打定的李儇向殿下群臣宣道:“陆恩廷临阵投敌虽已伏法,但其族人尚在城内。执金吾何在?”

“在!”

“速速前去缉拿陆府家眷,朕要让天下人知道,附逆反贼的下场。”

“陛下请三思啊。”刘邺当阶跪倒:“陛下,陆恩廷是否有罪,不能仅听田大人一面之辞,当此非常之时,陛下应明察秋毫,方能不寒了前方将士的心啊。”

“大胆刘邺,你竟敢为反贼求情,是否与他早暗通曲款?”李儇怒喝道:“是否你的脑袋也不想要了?”

“微臣冤枉,微臣不敢。”

“命,速速缉拿附逆反贼陆恩廷之族人,抄没全部家产,刑部即刻着手准备审理此案。退朝。”说罢,李儇不待群臣有所反应,径自下得殿来,让小太监们簇拥着奔后宫而去。

拿下了潼关的黄巢大军士气空前高涨。五年时光的南征北战,身边的袍泽倒下了无数,今天,他们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从潼关到长安只有不到三百里的路程,两地之间是尽是平原,如果尽出骑兵,那么便可朝发夕至。而攻下长安,那里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义军诸将,谁不眼红?因此,各个都希望能成为攻进长安的首支部队,提前分得一杯羹。

朱温因为在潼关一役中的勇猛表现,赢得了黄巢的信任,因此,在攻打长安的最后一战人选上,黄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朱温作为先锋官。谁都知道,被吓破了胆的唐军此时已是斗志全无,谁能拿下先锋官的将印,那谁就能第一个踏进长安——这样的功劳自然惹得众人羡慕嫉妒。之前一直担任先锋角色的大将孟楷颇为不服,但怎奈朱温现在红得发紫,他也只好将怨气忍在心中,心道,哼,一个只会捡现成的小人,异日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表面上,他却落力地拍着朱温的肩膀,哈哈大笑着说:“朱将军,若非有你,大军此刻恐怕还在潼关外面喝西北风呢。黄大将军此刻选你做攻打长安的先锋官,实在是再英明不过,我们可就等着你的捷报了。”

朱温哪里听得出孟楷话语中的酸涩,还只道孟楷果然真心相贺,连忙抱拳回礼:“孟将军谬赞了,义军之中,谁不知孟将军才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正牌先锋,此回攻打长安,看似恶仗,实则不然。黄大将军杀鸡岂肯用牛刀?故而才让末将担任了这先锋之职,只令孟将军坐镇中军,看我等破敌罢了。”

两个人说话,旁边的葛从周听得一清二楚。他与孟楷是旧时,岂能不晓得孟楷的心思。于是便欲上前将话题岔开,谁知,他刚要前去,却被旁边一人扯住了衣角,回头看时,却是盖洪。

“葛将军,如果不是你在阵前兵行险招,置黄大将军于险地,那么此刻哪里有朱温的风光啊。”盖洪阴阳怪气的说到。

“盖将军此话何意?”葛从周面色一沉,不悦地问。

盖洪干笑两声:“先进长安者,自然能先搜刮些好处,葛将军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等从军,就只是为了分抢好处么?”葛从周恼怒道:“黄大将军倘使听到了你这番话,岂不心寒?”

“葛将军,这话就不对了。我等从军,不为功名财富,难道还为了做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不成?”盖洪说:“我只是替葛将军可惜罢了,这等美差,想来葛将军也十分眼红吧?老天不长眼呀,辛苦到头,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葛将军,你说是吧?”言罢,盖洪哈哈大笑着往孟楷与朱温那里走去,只留下葛从周一个人怔立当场,气得说不出话来。“老孟,我正找你呢,来来来,前日里拼酒还未分出胜负,今天咱们定要分出个输赢,看看到底是你能喝还是我能喝。”盖洪大声嚷嚷着。

孟楷闻声笑道:“好啊,今日里咱们倒要看看是谁的酒量大。”说着,他撇开了朱温,和孟楷二人相携离开。

朱温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从一个不入流的侍卫长简拔为独领一军的大将,他显然还未被其他久随黄巢的将领们认可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正失落间,葛从周向他走来:“朱将军可有时间陪葛某共饮几杯?”

朱温连忙抱拳:“葛将军言重了,将军有命,朱某自当奉陪。”

葛从周哈哈一笑,拉着朱温从大帐中走出,寻了一个偏僻小帐,命人将酒肉备齐后,便吩咐他们退下。

葛从周举杯道:“这一杯葛某敬朱将军。若不是将军神箭,葛某几成义军罪人了。”

朱温连忙长身而起:“葛将军何出此言?在下只不过是偶立小功,将军乃是义军不可或缺的大将,区区如何当得起葛将军的谢字。”

葛从周摇摇头:“不,朱将军当得起。眼下,大军即将攻克长安,数年来辛苦征战,正为推翻暴唐,我有一言,想为朱将军说,不知朱将军是否肯听?”

朱温正色道:“葛将军但请直说,朱某洗耳恭听。”

葛从周缓缓叹了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到:“当今朝廷,皇帝昏庸,百官贪腐,致使民不聊生,赤地千里。我等当年起兵追随黄王,正是希望能改变这一切,还老百姓一个太平世道,使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朱将军以为然否?”

朱温连连点头:“葛将军所言亦是温心中所想。”

葛从周复言道:“然当今义军各头领,每克一城,必纵兵劫掠。公然抢夺良家妇女,动辄屠杀无辜老幼——此虎狼行径,又与暴唐有何区别?黄王有心严惩,怎奈大小头领都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袍泽,大功未成,先残手足,也会使军心不稳。然而,现下即将攻占长安,暴唐的统治即将在我辈手中终结,黄王不想再向从前一样,战必屠城,残害百姓。故而,才将这先锋一职,授予将军。这层意思,将军可曾领会?”

朱温虎躯一震,抱拳应诺:“若非葛将军言说,朱某险些自误。”

葛从周微笑着,心想自己果然眼光不错,没有看错这个刚刚提升为先锋的年轻人。他举杯示意朱温再饮一杯后,说到:“将军翌日进得长安,只要不妄行劫掠,但只安抚百姓,来日必为黄王所赏。我为长安城内的百姓,先行谢过朱将军了。”说着,葛从周在席上挺直身躯,向对面的朱温遥遥一拜。

朱温连忙还礼:“葛将军请放心,我若首入长安,必定约束部众,绝不惊扰百姓,致使生灵再遭涂炭。”

葛从周颔首,“将军一念,活命无数。倘使将军心中常怀悲悯,焉知来日将军会久居人下?”

朱温闻言心中一动,暗想,听这人之言,难道我来日还有更高的官位?葛从周乃是黄巢扈从多年的爱将,听他此番话语,大有替黄巢向我传话的意味。莫非,来日黄巢登基,那龙庭之下,真有我朱温飞黄腾达的一日?

长安城。陆府。

陆恩廷的妻子昨晚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她梦见自己的丈夫在战场上被逆贼重兵包围,力战身亡。她从睡梦中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夜色正浓,呼呼的北风吹着窗棂,屋内的烛光也被穿缝而过的寒风摇曳得扑闪扑闪。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陪房的侍女连忙来到她的床前,为她把额上的冷汗擦去,然后又从炉火上取了滚烫的姜茶,小心伺候她服下。

“玲珑,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相公他,他,兵败身亡了。”话未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

“夫人,梦都是反的,一定是您多日不见陆将军,才会如此胡思乱想。”名叫玲珑的侍女宽慰着她:“想来定是陆将军在前线大获全胜了,也许明天就有捷报传来呢。”

“旭儿呢?旭儿还好么?”

“夫人放心,小公子好着呢,这会子才三更天,小公子睡得正浓呢。”

她抚了抚胸口,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对侍婢说:“玲珑,我一个人睡着怕,你且别回去了,就躺在这里陪我说会话吧。”

玲珑答应一声,也上了床,半侧着身子偎着陆夫人:“夫人,这样长久分开也不是办法,虽说潼关是两军阵前,但总好过这样日思夜想啊。”

陆夫人长长嘘了一口气,“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是相公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战事须臾万变,他总不肯让我到潼关去,宁愿让我留在长安城中,哎~!”

“唉,眼下世道不太平,到处在打仗,连城里的生活都受了影响。前日里听廊下的小厮们说,这几日城里的菜价又涨了数倍,再往东面一点的渭南,那里已经断粮了呢。”玲珑有意想把话题岔开,好让陆夫人不再去想刚才的噩梦。

“玲珑,你入府几年了?”

“夫人,我是将军当年从路边捡来的野孩子,入府时才十三岁,今年我已经十八了,在将军府中已有五年了。”

“玲珑,如果有一天,我是说万一,陆府若有异变,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旭儿。”

“夫人,您看您又多想了,陆将军神勇无敌,朝廷又十分依仗将军,偌大的家业,岂能有什么异变?”

“不,玲珑,你答应我。这两日我右眼总是跳个不停,胸口总是莫名其妙的就发慌,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万一真有什么,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旭儿。”

“夫人,您放心,有陆将军在前敌,咱们陆府就安全着呢。您如果还是放心不下,那我答应您就是。玲珑拼了性命,也会时刻照顾小公子的周全。”

陆夫人听完玲珑的这番话,心绪才稍稍平静了些,二人有一沓没一沓的说着,不知不觉又进入了梦乡。

次日天明,陆夫人与儿子陆旭刚刚用过早饭,忽然听得门外一片人生嘈杂,隐隐得只听见有人高声喝道:“不要放走了一个人。”

陆夫人心中一紧,连忙欲唤下人过来询问何事。早有门房处值守的仆人跌跌撞撞地奔进内堂,气急败坏地说:“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门外突然来了一群顶盔带甲的官兵,把府宅院门通通围住,只许进不许出,说是老爷在阵前坏了事了。”

陆夫人听罢此语,眼前一黑,就要晕倒,幸好旁边侍立的玲珑眼疾手快,连忙一手搀扶住她,嘴上向那下人喝道:“你胡说些什么?”

那下人也急了,连比带划地回到:“不是小的胡说,是真的,眼下那些官兵就要进门了。”

正说话间,另一个在门前伺候的下人也跑了进来:“夫人,夫人,快躲躲吧,门外的官兵说话就要进门,说是陆老爷在阵前投敌了,如今皇上要抄咱们的家了。”

陆夫人那刚刚倒腾上来的一口气被这一句话彻底给憋了回去,登时就要昏死,玲珑连忙急掐陆夫人的人中,又帮她捶背抚胸,好一阵揉搓,陆夫人才悠悠缓醒过来。她茫然地四下瞅着,颤声问:“旭儿呢,我的旭儿呢?”

一名奶妈连忙领着八岁的陆旭来至她的身旁。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嚎啕大哭起来。玲珑在一边急声劝道:“夫人,眼下不是哭的时候,赶紧想想办法。”

一语提醒了她,她拽住玲珑,说:“玲珑,你快带了旭儿去找尚书刘邺刘大人,他与老爷乃是至交好友,请他出面为老爷求情,老爷断不会做出投敌的事情来。”

八岁的陆旭此刻却是出奇地镇定,他用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柔声说:“母亲大人,旭儿哪里都不去,旭儿就在这里陪着母亲,如果有谁敢欺负您,旭儿就和他拼命。”

旁里站着的下人说道:“夫人,现在府宅已被官兵包围,玲珑姑娘怕是此刻出不去的,不如先在府内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官兵走了再做计较啊。”

“对,对。”陆夫人止住了哭,回头对玲珑说:“玲珑,你现下带了旭儿先到府内后园去藏起来,待到晚上再去寻刘大人。昨晚你应过的话,一定要记得。”

玲珑亦知此刻不是多说的时候,只应命回说:“夫人放心,玲珑记得昨晚说过的话。”说着,便要拉起陆旭奔后园。

陆旭却是死活不肯松开母亲的衣服,倔强地说:“孩儿哪里也不去,孩儿要在这里陪着母亲。”

陆夫人一把紧紧抱住陆旭,说:“旭儿听话,母亲不会有事,你先跟玲珑姐姐藏起来,你父亲此刻被人诬陷,你要和玲珑姐姐去找刘大人,让刘大人为你父亲洗清罪名。”

陆旭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门外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远远地,但见数不清的官兵正向内堂涌来。

“快,玲珑,快带了旭儿去。”陆夫人一把推开陆旭,玲珑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直奔后花园而去,陆旭回头哭喊着:“母亲,母亲。”

陆夫人从地上站立起来,用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又整理了一下发髻衣冠,对围在她身边的人说:“带我去见领头的官兵。”

不待他们往前走出,只见一员红袍官员带着一队官兵已直奔他们而来,近得身前,这队官兵迅速散开,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官员高声宣道:“奉旨,奸贼陆恩廷临阵投敌,罪在不赦,着检抄奸贼陆恩廷家,陆家所有人员一律押往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陆夫人厉声喝道:“我家老爷乃是朝廷堂堂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如何会临阵投敌?此必奸人所陷,还望大人明察。”

那官员冷声回道:“为人所陷?荒唐,难道当今圣上的阿父会陷害一个区区的正三品的小官?实话告诉你,陆恩廷已然在潼关伏法,汝等还要狡辩不成?来呀,全给我捆了。”

陆夫人闻听丈夫身亡,霎时间犹如五雷轰顶,顿觉天旋地转,悲恸欲绝,仰天高呼:“老爷——!”

玲珑带着陆旭从花厅边的角门穿过,一路直奔府内后花园而去。此时正值寒冬,园内草枯花谢,一片肃杀。除了一座孤零零的假山突兀的立在园中,再无可藏身之处。玲珑暗自心焦,也不多想,便带了陆旭奔假山而来。陆旭边跑边说:“玲珑姐姐,假山不是藏身之处,那里太过显眼,官兵一定会细细搜索其中。不若我们到湖边后面,那里有一口枯井,正可藏身。”

“那边有枯井?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是真的,以前父亲在家时总爱在花园游艺捶丸,我有时跟他一起。有一次我把丸球打飞了,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才发现那边有口井,原来丸球是掉在那里边了。因为那一处荒草太高,所以都不怎么往那边去。但父亲还是怕万一有人往那边去掉在里面,所以再井上加了一个盖子。”

玲珑听完,心道原来如此。于是又带着陆旭绕过假山,奔后面的小湖而来。在小湖的西侧,果然有一口井,井上有一块生铁铸成的盖子。二人合力将井盖挪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分别侧身下去,各自用脚蹬在了井壁内凹石上,复又从里面将井盖覆在井口。二人脚踩当年修井时井壁上留下的台阶,战战兢兢往井底摸索——只觉井内寒气森森,不知从哪里蹿出的风顺着裤腿直钻进来,两人冻得直打哆嗦。陆旭却十分欣喜,说:“玲珑姐姐,这不是口死井,它能通向其他地方。”

玲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陆旭打了个寒颤,说:“如果这是口死井,我们把上面的井盖盖上,那哪里来的风?”

玲珑一听,果然有理。二人也顾不得井壁刺骨的冰凉,急急地向井底下去。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二人感觉脚下终于踩到了井底。让人大奇的是,原本应该一片漆黑的井底竟有一角有光露出。二人循着光亮瞧去,井底赫然留着一颗丸球——那正是当年小陆旭打飞的那一颗。陆旭探身把那颗丸球拾起,用小手把上面的灰土与泥巴拭去,想起当年曾和父亲一起在园中捶丸的往事,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玲珑半蹲着身子帮他把眼泪擦去,低声地说:“公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一起找找井底可有出路吧。”

陆旭强忍着伤心,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把那颗丸球仔细擦干净了,小心地收在怀中。和玲珑一起查看井底。在这石井的一侧,果然有一条细细的通道。这通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陆旭不由分说,便要向那通道钻去,玲珑一手拽住他,说:“让我先来。”

说着,玲珑弯下身子,向那微弱的光亮方向爬去。

宫中。

僖宗李儇已顾不得今日丽妃踏雪赏梅之约。他命贴身的小太监急急地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又命秉笔太监将玉玺取来——逃命固然要紧,可如果少了这号令天下的玉玺,那他这个皇帝的身份可就没办法证明了。

“贵喜,传旨出去,朕明日要外出狩猎,文武百官不必跪送,只安守各衙门即可。”李儇想了想,觉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等天下勤王的兵马到了,他还要回长安的。倘使现在招呼就不打一个便溜走,将来岂不惹人笑话?

“皇上,这寒冬腊月的您要去哪狩猎呀?宫里要哪位娘娘随驾?眼下田公公也不在,朝廷上由哪位大臣主事?再者,您要狩猎几日?”名唤贵喜的小太监一口气问了四、五个问题,让李儇不胜恼怒。

“掌嘴。”

贵喜唬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用别人上前,左右开弓就扇起了自己嘴巴子:“奴才该死,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好了好了,别再这里叫我恶心了。”李儇看见贵喜只几个嘴巴子下去,嘴角就鲜血直流,心里不禁有些恻隐。

“奴才谢皇上恩典。”

“明日着皇后、丽妃一同陪朕出猎。朝中大事由六部尚书协理即可,至于朕的归期,冬至之前朕必回宫也就是了。”李儇想了想,觉得贵喜所问之话皆有道理,便如此回到。说完,他在自己的宫殿内疲倦地躺了下来。刹那间,忽然有种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生于斯,长于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迫离开此地。从前他总觉得皇宫内的一切都看厌了,让人生烦——这满眼的宫殿总让他觉得窒息与压抑,皇家的尊严与排场迫使他必须像个木偶一样每天端坐在宣政殿内,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比起每日听不完的廷报、阅不完的奏章,他更向往每日只与后宫佳丽们饮酒歌舞、游猎捶丸。而今,当他从田令孜那里得到必须离开长安的密报时,他才恍然醒悟,眼前的这一切看似生厌,但让他就此抛开,却是不能。他从榻上起身,用手去抚摸那殿内的朱漆梁柱,柱上的金龙扬眉怒目,利爪飞扬;他用手去摩挲案几上摆放的三彩骏马,那珠圆玉润的造型、栩栩如生的神态,让他回想起驰骋马球场上时的无限惬意与风光。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龙体不适,可要招御医前来?”贵喜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儇身后,觉察到今日皇帝的情绪十分失常。

“贵喜,我问你,皇宫好么?”

“皇上,天底下难道还有比皇宫更好的去处么?这皇宫自然是极好的。”

“是啊,天底下还有比皇宫更好的去处么。”李儇重复着贵喜的话语,眼中忽然泛起泪光,声音不禁哽咽:“列祖列宗,儇儿不孝。”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皇上?”贵喜一看李儇的眼中满是泪花,慌得就要跪倒。

李儇不理贵喜,他从殿内奔出,向殿前的庭院跑去,他忽然想把这宫中的每一块石、每一片瓦都记在心底——他不知道过了明天,他是否还能再重回这“天底下最好的去处”。

广明元年——这个年号对李儇与黄巢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份中的某一天,数朝帝都长安城在这二人手中被易手。那一天的北风吹得格外猛烈,当风拂过李儇的面庞时,有如利刃般割过。

那个清晨,当整座长安城还未醒来;当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云层;当大臣们从温暖的被衾中恋恋不舍地起身;当玲珑与陆旭依旧在枯井的小道中摸索逃出生天的道路——大唐皇帝僖宗李儇,轻车简从的离开皇宫,出明德门离开长安,与阿父田令孜的十万神策军回合后,一路向南直奔巴蜀而去。六个时辰后,黄巢大军东南面行营先锋使、同州防御使(遥领)朱温,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遥遥来至长安城外灞桥处——长安守将、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文武官员于灞桥两侧跪迎朱温大军。

当张直方与唐廷官员小心翼翼地领着朱温来至长安城下,当长安城第一次展现在朱温这个从宋州砀山午沟里出来的穷小子的面前时——朱温深深被长安那雍容不迫、巍峨睥睨的姿态所震撼。

他仰天长笑,那豪气裂帛的笑声让不明所以的张方直与唐廷官员们惊吓地浑身发抖。他在心底对神思许久的刺史之女说到:“张惠,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