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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福祸无据

作者:歌舒 | 发布时间 | 2017-03-22 | 字数:9752

却说张归霸自打领了镇守潼关之职,每日里并无甚紧急军情,日子一久,关防懈怠不说,他自己成日里领着大小军校只顾喝酒赌钱,连每日的操练愈发不管了。这一日,他与几个亲信又在自己营中喝酒赌钱,猛听得远远传来关上示警的钟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左右,你们可听见什么动静?”张归霸问聚在身旁的将领们。

众人赌钱的兴趣正浓,一连被张归霸掷出两把豹子,人人都输得有些挂不住了,因此谁也没分心留意帐外的动静,都只道:“哪里有什么动静,莫要耽误兄弟们发财。”只催张归霸快快开盅验点。

“三个六,又是豹子,大小通杀。”坐庄的张归霸眉开眼笑:“今儿是什么日子,竟被我连掷出三把豹子来。”说着,将各人压在大小点数上的散碎铜子儿并金银物件儿一并拢到自己的面前:“诸位,诸位,赶紧下注啊,买大赔大,买小赔小,买定离手啦。”

众人连叫邪门,嚷嚷着张归霸耍诈,就要上来抢夺那骰子,看里面是否灌了水银。正喧闹着,一名小校由打帐外飞奔而进,“报——潼关城外有敌来犯。”

众人一听,唬得也顾不上夺那骰子了,七嘴八舌地问道:“来者何人?”

小校只说:“未曾望见敌旗,但见来敌尽着黑甲。”

张归霸“啪”得一拍桌子,嚷嚷道:“直娘贼,老子守这潼关守得筋骨都快软了,早晚不得厮杀,煞是无趣。今日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的冤魂急着去投胎。”说着,他把蒲扇大的双手一张,从身后几案上抓起一口砍刀:“兄弟们,且随我上关杀敌,等把那些鸟人都送回各家娘胎,咱们回来接着赌。”

大小将校被张归霸一席话语说得哈哈大笑,适才那一丝不安的情绪转瞬即逝,都只嚷嚷着说:“奶奶的,扰了咱们斗酒赌钱的兴致,非把他们杀个屁滚尿流不可。”说着,众人各披盔甲,收拾武器,随着张归霸一起走出大帐,跨上战马一溜烟奔向城头。

放下张归霸不说,那陆旭前日里因看见赵家村内顽童戏耍捶丸,心内又想起了父亲,因此出得关来欲到玄石谷祭父。谁知他刚从关中走出不到半刻,便远远望见一彪人马如乌云压顶般自东而来,要夺潼关。待他回身想逃回潼关,那关上早就关了城门,收了吊桥,哪里还能回去——陆旭心内叫苦,后悔自己不该一人出来。此时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趁攻城的部队还未抵达之前,紧跑两步往玄石谷中去,或者还可脱身。打定主意,陆旭也顾不得许多,撒开双脚便向玄石谷跑去。“父亲大人在天之灵,保佑我得脱此难啊。”陆旭一边跑一边口内祷祝着。

秦宗权的先头部队在离潼关还有一个冲锋的距离的地方渐渐停了下来,早有兵士看见远远的一个孩子模样的身影从潼关出来后便往离潼关不远的一条斜谷中奔去。担任此次冲锋的乃是秦宗权手下大将刘剑锋,他手搭凉棚,看看关口,发觉城门紧闭,吊桥高锁。不由得咦了一声。自己明明派出了数百名勇士装成难民模样混入潼关,怎待见到大军前来,却不见关内有厮杀响动?手底的“黑云都”虽是精骑,可总不能让骑兵坐在马上攻城吧?

“来呀,把那个往谷中跑去的小孩儿给我捉回来,问问关内详情。”刘剑锋端坐马上,用马鞭一指跑动中的陆旭,向身后随从说道。

早有两名骑兵从大部队中杀出,扬鞭催骑,向着陆旭奔来。

陆旭已然快到谷口了,抬眼一看从对面杀出两骑身影直奔自己而来,惊得魂飞天外。再想跑动,两条腿却不听使唤,筛糠似的一阵抖动——没待他有进一步的反映,那两骑身影早已来到身前,当中一人从坐骑上探身下来,一招“海底捞月”便将陆旭从地上抄起,横放在身前便掉头回往本队。

陆旭在坐骑背上一顿颠簸,早些时间吃的食物登时哇哇吐个不停。还没等他吐个干净,就觉得自己被人从腰间提起,狠狠一下甩到地上。陆旭被这一摔,险些背过气去,嘴角眉梢都被划了许多口子,鲜血直流。

刘剑锋见状,一马鞭就抽到了刚才扔掷陆旭的兵丁背上:“你个孬种,对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左右一听刘剑锋这话,连忙过来把陆旭从地上扶起,一阵揉胸捶背,过了好一阵子,陆旭才缓过劲来。他打眼观瞧自己所在的地方,发现自己被一群黑衣黑甲的兵士围着,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些人坐下的坐骑竟不是战马,而是骡子。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潼关人氏?”为首一员将官模样的黑脸大汉出声相询。

“你们是哪里的部队?”陆旭不答话,反问那员大将:“你又是谁?”

“放肆,将军有话问你,还不速速答来,哪里轮到你来问将军。”刘剑锋身旁的副将怒斥道。

刘剑锋一摆手,制止了那员副将:“小孩儿,你听清楚了,我乃大唐蔡州节度使秦宗权麾下先锋将刘剑锋,你可听清了?”

陆旭一听,是大唐王朝的部队,急声相问:“刘将军,你是来为我父亲报仇的吗?”

刘剑锋一听,不由大奇:“你家父是谁?”

陆旭定了定心神,勉声说道:“家父原是潼关指挥使,当朝冠军侯大将军陆讳恩庭。”

那大汉一听,愈觉惊诧:“你说你是谁家公子?”

“我姓陆名旭,字日升,乃是当朝冠军侯大将军陆讳恩庭之子。”

黑脸大汉听罢陆旭所言,一把抱过来陆旭仔细打量:“嗯,像,太像了。”大汉放声大笑一声:“天佑忠良,不意竟让刘某在这里得见恩公之后。”说着,那大汉一把抱起陆旭,说道:“陆小公子,你怎会来到潼关?你又可认得刘某?”

陆旭摇头,“敢问将军名讳?”

那大汉把陆旭复又放在地上,回到:“我乃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帐下先锋刘剑锋。你满月的时候我还去过陆府给你庆生呢。”

陆旭一听,登时喜出望外:“原来是刘叔叔。”于是,陆旭将自己父亲如何遭奸人陷害,家产被抄,又是如何逃出长安,来至潼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剑锋听完,仰天长啸:“陆将军忠良威名,谁人不知?可恨朝廷奸佞当道,竟使陆将军蒙受千古奇冤。我此番前来,正是要讨逆贼,清君侧,为陆将军洗刷恶名。”

陆旭闻听此言,激动得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刘叔叔,我代逝去的父母给您磕头了。”说着,陆旭翻身跪倒,便要磕头。

刘剑锋连忙拦住:“陆公子千万不可。当日黄巢逆贼袭扰蔡州,若不是得你父千里驰援,刘某早就身首异处了。今日于此处得见恩公之后,可见天佑忠良,我等如何担得起恩公之后如此大礼?再不要做出这样的事来,折煞刘某了。”说着,刘剑锋直起腰身,振臂高呼道:“讨逆贼、清君侧、为陆将军报仇。”

五千“黑云都”骑兵精锐刹那间齐齐振臂高呼道:“讨逆贼、清君侧、为陆将军报仇。”

“讨逆贼、清君侧、为陆将军报仇。”

……

“陆公子,我问你,你从那潼关城内出来之时,里面可有争斗?”刘剑锋问道。

“不曾看见有什么人在打斗。”陆旭摇摇头:“你们没来的时候,这里百姓可随意出入,守城的那些兵士对过往的行人也懒得盘查,因此未曾见有打斗的事情。”

刘剑锋点了点头:“看来那些细作是早就混进去了,只是因为不曾见到大军前来,因此才未曾发动而已。”想到这里,他下令道:“来呀,与我擂鼓。”

张归霸领着大小军校上得城楼,眼见对面一支骑兵玄衣黑甲漫山遍野的扑来,却不见对方打出任何旗号,正纳闷间,忽听得对面闷雷一般的鼓声山响起来。“咚,咚,咚”那鼓点声不徐不疾的敲打着,对面的骑兵伴随着鼓点声渐渐聚拢成箭矢之阵,口内随着鼓点声吆喝到:“呼——哈——呼——哈——”显然他们是在调整气息与步伐,待得这鼓声将所有军骑的步调与气息调理一致时,他们就会如决堤的江水般汹涌而出。

骑兵攻城?张归霸满腹狐疑,开什么玩笑?云梯也没有,楼车也没有,你当老子要出城跟你打野战吗?

正疑惑着,忽然城下一阵大乱:“不好了,失火了,有敌人混进城来了。”

只见关下忽然不知从哪里涌出许多身着玄衣黑甲的兵士,他们左手执火把右手执兵刃,逢人便砍,遇屋便烧。其中一股奋力杀上关来,另一股向城门涌去。

“不好,他们要里应外合。”张归霸心内霎时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夺了城门。”张归霸大声喝道。

可久疏战阵的义军哪里抵得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死士们。不多时,关下守城的义军便被屠杀殆尽,潼关的大门“吱吱呀呀”地被打开,随后,死士们纵火烧断了吊桥的缆绳,将骑兵冲锋的最后一道障碍清除。

对面,伴随着“呼——哈——呼——哈——”的喊声,准备冲锋的“黑云都”骑兵们也完成了最后的调整——当潼关城门被洞开时,刘剑锋从腰间掣出宝剑,向前一指,霎时间,只听得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冲啊——”“黑云都”的骑兵有如泄闸而出的一股黑色洪水,发起了势不可挡的冲锋。

“放箭,放箭。”张归霸气急败坏地指挥到:“给我拦住他们。”

然而此时潼关城上亦是乱作一团。混入城中的死士们赚开城门后,折身又杀向城楼,他们前赴后继,如投火飞蛾一般涌向城关,给守城的义军制造了极大的麻烦。

“张将军,形势危急,潼关只怕守不住了。”一员偏将急切地出声向张归霸建议:“趁着敌人大军未到,快撤吧。”

张归霸如何不知此刻已是大势已去,只是似这般稀里糊涂丢了潼关,只怕黄巢也不能轻饶了自己。一时间,万念俱灰的他便要横刀自刎,幸得左右拦下夺去兵刃。

“把刀给我,你们拦我做什么?潼关丢失,我有何面目去见黄王?”张归霸面红耳赤地吼道。

“将军,胜负乃兵家常事。岂可因一城之失而自轻?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我们暂避敌锐,待我们重整军马,再战不迟。”那员偏将说着,示意张归霸的侍从架起他便向关下而来。被众人簇拥着的张归霸半推半就的下得城来,杀开一条血路后,领着亲随们落荒而逃,直向长安而去。

只一个冲锋,刘剑锋的“黑云都”便杀进潼关,将张归霸守城的三千军马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陆旭随着刘剑锋的中军重新回到了潼关城内,心内暗道:“倘使我也有这样一支部队,何愁不能为父亲报仇?”

刘剑锋看着低头不语的陆旭,微微一笑,问道:“陆公子,你在想什么?”

陆旭回到:“刘叔叔,我想有朝一日,假如我也能有一支向您这样的部队,那该多好啊。”

刘剑锋“哈哈”大笑,“好!有志气!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横刀立马,纵横江山。如此才不负了七尺之躯。陆公子既然有此愿望,翌日我自当向节度使大人禀报,烦请他保举你袭了父亲的官职,做个驰骋疆场的大将军。”

陆旭闻听,仰头问道:“刘叔叔此话当真?”

“我骗你个小孩子家作甚?”刘剑锋一抚陆旭的头,长叹一声:“生逢乱世,可怜了你了。”

陆旭正待说些什么,猛然想起自己出来这半日,不知道玲珑该怎样担心。因此连忙回到:“刘叔叔,我要去赵家村寻我玲珑姐姐,出来这半日,只怕她已担心死了。”

刘剑锋一拍脑袋,说道:“正是,莫要让你姐姐担心才是。”说着,他从自己的侍卫中拣选出精干的二人,着他们护送陆旭前往赵家村与玲珑相见:“乡野村落,多有不便,陆公子接了玲珑姑娘,就请一同返回大营。”

陆旭答应一声,欢天喜地的骑着侍从们让出的骡子与两名侍卫同往赵家村驰来。一路之上,但见适才一场厮杀留下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倒一地,形势极为惨烈。陆旭掩鼻息口而过,不忍多看。护送陆旭前往赵家村的两名“黑云都”骑士倒是见多不怪,神态自得。陆旭心内暗叹,似自己这般心肠,如何做得了统帅千军的将军?胡乱思索着,眼看赵家村已遥遥在望。令陆旭感到不安的是,赵家村内的民居也燃着熊熊烈火,窜起的浓烟高达数丈。眼见这般情景,陆旭暗叫一声不好,扬鞭狠狠往骡背上抽打两下,骡子吃痛,撒开四蹄飞也似地向赵家村奔去。但见离村口越来越近,隐隐听见村中不时传出兵刃相击的声音——“玲珑姐姐,赵大哥——”陆旭此时心内如焚,“你们在哪里?”

保护陆旭前去的两名侍卫也听见了赵家村内的厮杀声,他们心头亦是一紧,倒不是担忧村内民众死活,而是生怕眼前这位小公子万一有什么闪失,只怕刘将军不会轻饶了自己。他们从腰间抽出兵刃,双腿猛磕马刺,从后面赶上来:“陆公子,村内形势不明,公子且在村口稍安勿躁,待我兄弟二人进村打探一番,再做计较不迟。”

陆旭哪里听得进这二人的话,只顾扬鞭催促坐下骡子跑得更快些。

“陆公子,陆公子。”这两名侍从叫不住陆旭,只得一左一右紧紧护住陆旭,向村内奔来。

进得赵家村,只见村内许多房舍被毁,许多无辜村民横尸路旁,而倒在村口的一具尸身,不是别人,正是赵家村的里长赵明安。不远处,村头赵敬的房屋也早被大火烧得干净,陆旭一见此状,五内俱裂,哭号着从骡背上跨下,冲进那一片废墟之中。

“玲珑姐姐,赵大哥,你们在哪里?”

两名侍从也从骡背上跳将下来,紧随陆旭在赵敬家的废墟中翻找,只见屋内赫然躺倒两具尸身,陆旭顾不得恶臭,上前仔细辨认,却不是赵敬与玲珑,陆旭认得其中一具尸身上的三叉,正是平日赵敬打猎时不离身的武器。显然,此二人必是贼人,他们闯进屋内意欲行凶,却被赵大哥除去了。屋子里除却这两具尸身,再不见多余一具尸体。陆旭心内方才稍安,侍从们见状,对陆旭说:“陆公子,想必玲珑姑娘和赵壮士火起时并不在屋内。”陆旭心内想,看来果然如此了。他说:“前面还有厮杀声,不知我姐姐和赵大哥是否是在前面,我们前去看看吧。”

这两名侍从在一进村时,就已经从这种情况大致判断出,在此处烧杀劫掠的不是别人,正是“黑云都”的部队所为,而从赵敬家火场那两具遗骸残存的衣着打扮来看,此二人必是“黑云都”兵卒无疑了。需知,自安史之乱后,蔡州百姓原本安静祥和的农耕生活被彻底粉碎,没有了粮食,他们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在这种形势逼迫下,蔡州民众不断起兵造反,四处劫掠,自己没有吃的,就抢邻州各县的粮食;自己没有穿的,也到邻州各县去劫掠一番。渐渐地,蔡州人不再喜好耕种,他们好勇斗狠,崇尚暴力,过上了靠抢劫讨生活的日子。这种意识和习惯浸染到每个蔡州人的血液里——当这样一群人被组织在一起攻城拔寨,他们的破坏性会让任何人都感到恐惧——和厌倦战争的其它州县民众不同,蔡州人对战争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在他们眼中,战争就意味着粮食、钱财、牲畜、女人;故而,蔡州兵养成了战必攻城,攻必劫掠的习性。而不论是秦宗权还是安史之乱以来的各任蔡州节度使,都对这一现象放任不管——手下有这样一票虎狼之师,大战之前根本不需要做动员,只要招呼一声“打仗了”,蔡州人就会打破脑袋去当兵。而今日,潼关城破,以蔡州兵为主力的“黑云都”如何会放过烧杀劫掠这一档事?这岂非就是他们沙场拼命的目的?

两名侍从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面有难色地回到:“陆公子,不如这样,你在附近再找找,看玲珑姑娘和赵壮士是否躲到了什么地方,我兄弟二人先到前面去打探一下,看是什么人在此杀人放火,万一有溃败的敌军在前面,公子的安危实难保全。”

陆旭毕竟年少,一想这人说得在理,便答应到:“即是如此,就劳烦两位走一趟,倘使我姐姐与赵大哥在前面,务必将他们救出啊。”

二人听陆旭这么说,都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陆公子放心,我等二人一定用心查找。”

赵敬带着惊魂未定的玲珑一路从赵家村杀出,在抢了匹军骡后,二人一路向北,直奔幽州方向而去——潼关城破后,“黑云都”的兵士根本无心追赶仓皇溃逃的张归霸,他们早就听说关中富有,此番入得关来,人人皆想发笔横财,最早入城的一批兵士先期抢夺了张归霸的军营,后面入城的部队则侵入民宅,强夺豪取。赵家村距潼关仅二里之遥,村民们刚刚闻听关前又有战事,还没打探清楚来战者是谁,就见张归霸的人马从潼关败逃出来,而在张归霸的逃兵离去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官道上又扬起漫天烟尘,一支上百人的,尽着玄衣黑甲的骑兵部队杀气腾腾地直奔赵家村而来。里长赵明安一看情形不对,连忙迎上前去,口内高喊:“不知是哪位将军的部队前来?还请示下,我是赵家村里长赵明——”“安”字尚未出口,早被冲上前来的兵士一刀砍倒在地。

打猎归来的赵敬正与玲珑在屋内说着潼关今日的战事,玲珑追悔不及,不该让陆旭一人前去玄石谷,忽然他们二人听见村口蹄声响动,来至门口,正看见里长赵明安被一刀砍倒。玲珑惊得魂飞魄散,赵敬一看,知是来了兵匪,连忙折身去取兵刃箭矢,还不待他二人从房内逃出,院门便被“黑云都”的骑兵踏破闯入。这些人下得骡来,手执兵刃便欲向屋内闯,赵敬将玲珑护在身后,把三叉横在胸前,回头对玲珑说:“别怕,有我。”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一脚踢开,屋子里一下涌入两名凶神恶煞的兵士。

“呦,张哥,这屋里还有个小美人儿呐。”闯进屋来的当首一名兵卒一眼看见了赵敬身后的玲珑:“张哥,美人儿归我了,屋里其余的东西归你了。”

那个被叫做张哥的兵卒显然也瞧见了玲珑,他回到:“放屁,美人儿是我的,其余的归你。”

两个人说话,全然不把赵敬放在眼里。惹得赵敬大怒:“好胆,光天化日,竟敢私闯民宅,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这两个兵匪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哈哈大笑:“哎呦,这是谁的裤裆破了把你给露出来了?”

赵敬闻言怒火冲天,举叉便刺。那二人早有防备,伸手用长枪把赵敬的三叉挑开:“呦,还是个扎手的点子,手底有两下子。”

三人立时枪来叉往的战在一团,只见赵敬虽是以一敌二,心底却是豪气丛生,愈战愈勇。常年在山中与豺狼恶虎相斗,早练就了一身的力气与武艺。而那两名“黑云都”的兵卒,显然小觑了赵敬,满以为三下五除二便可报销了赵敬,谁知交手十多个回合,竟然没分出胜负。这二人久在军中,武艺自是不差,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壮汉手底功夫竟亦是不弱,二人战他一个还拿不下来,一时二人心头大怒,俱都使出了看家本领,枪枪不离赵敬的胸口与下盘,赵敬登时有些招架不住。

玲珑在一旁看得发急,欲要上前相助,奈何自己从未习过武,根本不知如何是好。正焦急间,忽然看见案几上放着的三个饭碗,她立刻奔过去把饭碗拿过来,瞅准一人兜头便掷。那兵卒正全力缠斗赵敬,冷不防旁边的玲珑扔过来三只饭碗,他连忙闪身,险险避过。而这一避之下,胸口却闪出了空门,赵敬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猛地凌空挑起,闪开名唤“张哥”的枪刺,双臂猛注真力,将三叉狠狠刺向那人。只听得“噗”得一声,三叉从那人腹间贯通而过,从那人后背露出三个叉尖来。

张哥一看自己的弟兄被杀,又见赵敬失了兵刃,愈发凶狠:“我宰了你个兔崽子。”

赵敬在半空躲避不及,被张哥一枪刺中大腿,登时跌落下来。张哥一看一招得手,顺势欺身上前,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凌空扑下狠狠刺向赵敬的胸口。躺倒在地的赵敬向旁边一闪,堪堪避过,回手也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正扎在张哥的后心,后者登时了账。

与此同时,赵家村内别家各处也早被“黑云都”的兵匪们踢开欺入,强抢豪夺。不甘示弱的赵家村百姓纷纷拿起武器,与来敌交手。赵敬把刺入大腿的枪拔出,玲珑手忙脚乱地帮赵敬包扎好伤口,二人相互扶持着来至屋外,只听得村中已是一片喊杀声。那些身穿玄衣黑甲的兵匪三五成群地闯入村中各家宅院,烧杀抢掠——赵敬心底怒火冲天,欲要前去拼命,转念一想,倘若自己去了,玲珑势必不肯一人离去,而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光景,只怕玲珑绝难逃出魔掌。正进退失据的时刻,忽闻得有人喊叫:“这里还有两个活的。”赵敬一看,从街口斜对面赵三家抢劫出来的一个兵匪正与他们打了个照脸,危急时刻,哪容赵敬再多想。他搀扶玲珑骑上了院中一头骡子,自己随后也爬上来,扬手一鞭,催着这骡子从院中跳出,直奔官道而去……

张归霸带着溃败的部队从潼关逃出,一路西行,直奔长安而去。待他缓过劲来检点身后的随从,发觉只有不足千余的兵卒了。他心道,似这般丢失了潼关,倘然冒失去见黄巢,只怕头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他不想死——尤其不想被人绑起来送去砍脑袋那样死。所以,长安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的,那么,除了长安,他又能去哪里呢?数年来义军虽然转战千里,可握在手中的地盘却着实没有几块。眼下,唯一能投靠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兄弟张归厚了。前日里见他书信,说他跟着朱温夺了同州城,眼下在那里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朱温眼下正是黄巢身前的红人——这个数月之前还默默无闻的小侍卫自潼关一战成名,竟成为唯一一名拥有自己地盘的义军首领——当然,黄巢给的是虚衔,同州防御使是朱温自己一刀一枪挣回来的。只怕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还得朱温代为上书求情才有希望。想到这里,他拿定主意,一面派人向黄巢告急,言说潼关丢失之事,并说自己在筹备军马再夺潼关,一面带领残兵马不停蹄地赶奔同州,投靠朱温。

朱温自打夺取了同州,不日就与张慧举行了大婚,数年来一直支撑他奋勇前行的目标此刻终得实现,朱温喜不自胜,每日里大排筵席,宴请手下众将并砀山老家接来的母亲,一时间,整座同州城也沾染了这守城主官大婚的喜庆气氛,城内好不热闹。而朱温原先与众将说好的城破之日准许劫掠三日的话语,在张慧之父张蕤的劝说下,亦改为与民同庆三日。这些义军连年征战,心底所渴望的,不过是太平日子。因此,虽然将劫掠改为了与民同乐,非但没有招来不满,反而愈发得到义军的拥戴——而更让朱温意想不到的是,他将这一命令更改后,同州城内普通百姓并大户人家感念朱温之德,主动前来劳军——柴米鱼肉自不消说,同州大户还主动捐献了十万贯钱财以为军饷所用。朱温自始方知“民心可用”此言不虚。因此愈发约束部众,不得袭扰百姓人家。而义军众将士亦乐得坐享其成,不必劫掠便有酒喝,有肉吃,还有军饷可领,自然谨遵朱温命令,与民秋毫无犯。

这一日,朱温与张慧在府内说笑,回想当年两人初识模样。张慧笑说:“你可还记得那日里,你与家父比试捶丸的样子?”

朱温大咧咧的一笑:“当时我什么样子?”

张慧白了朱温一眼,说:“哈,你当真不记得了?那我就说给你听。那日里,你吹说自己捶丸技艺如何了得,要代你家刘老爷出头与家父比试一番,我们都道你生得膀阔腰圆,想必不是吹嘘,谁知你一杖下去,没打到丸球不说,还把根上等丸棒给弄折了,好不羞人。”

朱温笑言:“夫人可知我为何要代刘崇与老泰山比较?”

“为何?”张慧一歪头,笑问。

“只因夫人生得如花似玉,朱某想给夫人留下深刻印象啊。”

“呸,你个没羞没臊的,大白天说些混账话。”

朱温哈哈大笑:“夫人,如今我的捶丸技艺可比当日精进不少呢。”

张慧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温:“真得?”

朱温一拍胸脯:“那还有假?自从那日在你家府上出丑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把这玩意儿练熟,待有朝一日再见美人,定要一雪前耻。”

张慧一听,佯装恼怒地狠拧了朱温一把,朱温顺势装模作样地大呼:“疼,疼。”

“活该,疼死你算了,叫你说话再没羞没臊的。”张慧眉开眼笑地说:“既然朱大将军夸口如今捶丸技艺了得,妾身不论怎样都要见识一下才好,不然,岂不是让朱大将军没了表现的机会。”

“那是,那是。必须给个机会表现一下。”朱温一脸义不容辞的模样。

“果然要表现?”

“果然要表现!”

“当真要表现?”

“当真要表现!”

“那好。”张慧说:“那我就来出题,考考朱大将军的本领。”

“夫人有命,敢不从教?”朱温双手抱拳,唱喏到。

张慧回身去取来一支丸棒,眼睛滴溜溜在堂前檐下四瞅,然后,她叫仆役取来一枚铜钱,着人用细线绑于檐外的一棵树枝间,那铜钱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的距离。然后,张慧又从那枚铜钱正下方量出约三丈的距离来,着人在那里拉起一条红线。

朱温一看这阵势,心想不是吧,这不是玩我么?不由得面色发苦。

张慧待仆役把铜钱拴好吊稳,笑盈盈地来到朱温面前:“朱大将军,可看明白?你只要在红线后面用丸球击中那枚铜钱,我就服你。”

朱温哭丧着脸,哀叹到:“夫人,莫要玩笑,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目标,谁能击中啊。”

“哎呦,我的朱大将军,妾身刚刚还听说夫君这些年来苦练捶丸技艺,这么近的距离就说不行,妾身着实不信啊。再说,妾身就能在红线外击中那枚铜钱。”

“什么?夫人,这不可能。我跟你赌,就是你也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击中那枚铜钱。”

“哦?你要跟我赌什么?”张慧狡黠地笑着问。

“夫人说赌什么就赌什么。”

“那好,咱们就赌个家法。”

“什么家法?”

“我若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击中那枚铜钱,你以后不可娶小老婆,养三妻四妾;我若不能,随便你以后讨多少个老婆我都不闻不问。你可敢与我赌?”

“啊?”朱温闻言张目结舌:“这,这算哪门子赌注?”

“怎么,你不敢了?”张慧杏眼一瞪:“还是你不愿意和我赌啊?”

“哪里哪里。”朱温一摆手:“赌就赌。”

“好!”张慧一听朱温答应了自己的赌约,心想“夫君啊,饶你是个统兵打仗的大将军,到底还是着了小女子的圈套了。我这一棒下去,你就彻底断了三妻四妾的念头吧。”

朱温哪里知道,张慧不但能在这个距离击中铜钱,就是再远的距离,她也是例不虚发。这些年张慧随在父亲身边,一手的捶丸技艺早已练就的炉火纯青,当真有“指哪儿打哪儿”的本领造诣。

只见张慧命人取来丸球,置于红线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眼瞄了瞄悬于树枝的铜钱,又在一旁空挥了两下丸棒,然后她来至丸球侧前,双臂一挥,口内发一声清喊:“着。”只见丸球顺势飞起,滴溜溜直奔铜钱飞去,然后“咚”得一下,丸球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那枚悬于树枝下的铜钱。

朱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道是幻觉,他发出一声哀叹:“我的三妻四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