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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静夜时,人归何处

作者:青桐鱼木 | 发布时间 | 2017-10-11 | 字数:4250

聂羽走了没多久,姜漓突然出门。虽然已经入夜,但姜漓既已睡过,又得了聂羽这样的消息,自然无心再睡。苏晴从恍惚中醒来,本打算陪着过来,也给姜漓打发了回去,令她好好休息。

入夜的蓟云城寂静一片,往昔莺歌燕舞的袅袅之音而今多已远去,老百姓们闭门熄灯,求得不过是这场战争不会波及到自己。

姜漓一个人穿着蓑衣,在漫漫雨道,青石板桥,款步独行。这样静谧的夜,若是当年,自己还在摘星楼数着皇城上空的星星吧?那时师傅还在,一个人提一壶青蚁酒,晃悠着来到自己身边。

师傅是极喜月的,这样的雨,怕是又要说叨一下,不过不打紧,他还是会跟自己一道坐在摘星楼的楼檐上,看着皇城里头一盏盏熄灭的殿灯和那些始终亮起的宫灯,师傅说灯燃灯灭本就是道,本就是一场人生,哪里又能一直平淡如水,让人欣羡。纵然那样,他也是不喜的,哪怕一辈子的死水,总要在某一个时候,泛起哪怕一丁点儿的涟漪。

然后师傅提剑去了昆吾山,登了连天阁,可惜他那柄霖煌剑至今还在连天阁九重阁楼上,自己怕是没这能耐,也没这命替他取回那柄剑了。

偌大的蓟云城,萧条一篇,夜间,就是最繁华的南市,也门户紧闭,除却几家还在醉声歌舞的青楼画舫和一些本就身若浮萍的凄颜女子,其他的良家人,都已经早早歇下。

姜漓不知何时看见一处还亮着灯的铺子,嗅了嗅味道,因着雨水,也闻不大清,该是面食之类的,很香。

这是临着小石巷拐角顶头的地方,想来若是没有这场战争,该是生意极好的。再往南去,云川河的九曲画舫就在那头,这时候应该也有恩客在里头缠绵醉色,毕竟这时候要给的银钱,可比往日里少上许多。

春闺客的当家花魁杜十娘、凡心斋的玉娘子李玉娘,这些人毕竟不可能被身后的势力放走的,加之兵荒马乱期间皮肉生意掉了价,倒也引来了不少狼客的掷金缠绵。

但这一切,与外界喧嚣静谧何干?厮杀、等待、守候……雨水冲淡了声色犬马,留个人们的,却不是一番清朗的世界。

这家名唤秀水居的铺子原本是蓟云城中面摊铺子里生意最好的,从辰时起灶,一直忙到酉时,都能见到客人前来,原因无他,开这铺子的老板娘生的极是漂亮,照着蓟云城老百姓的说法,就是皇城里头的娘娘,都不见得有这姑娘的模样生得好。

偏生这样的女子,城里的大小纨绔和无赖泼皮,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生出觊觎,这小娘子就这么安安稳稳,一个人从早到晚操持,在这繁华喧闹的蓟云城中,一直开了五六年的面摊。

姜漓转角准备坐下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儒雅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脚边摆着一支桐油雨伞,正坐在油麻篷布搭着的棚子下吃着一碗卤肉面,卤肉是西城档子口里最好的肉,从东城到西城,来回一里多的路,秀水居的店家为了保证这肉新鲜,每天寅时就往西城走。

到晚上这时候,肉的嚼头怕也是隔了茬,不见得有早间那么新鲜,但这个坐在铺子里的锦袍公子吃得津津有味,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咀嚼,又像是慢慢品味。不过姜漓还是轻微摇了摇头,那人的眼珠子,可没有一刻钟离过那小娘子的水蛇一般的身段。看来又是一个登徒子,姜漓不由眉宇微蹙,所幸她炽炎军入主蓟云城后,加大了城中巡视,遇到作奸犯科之徒,也是严惩不贷,往日里叫嚣不已的蛇虫鼠蚁,再没一人敢露出头来。

姜漓坐下,把斗笠往桌上一放,取下蓑衣,搭在旁边儿凳子上,见那小娘子立马过来,“将军,这么晚了,还出来呢?”

那人眼尖,瞧出了姜漓的这身装束,应该是殿下身边的鸾卫吧?打从前几年开始,她就听人说舞炎公主起了一支女将,里头的女子尽是武道上有数的高手,飞檐走壁、舞枪弄棒,可都是上阵杀过敌的女将军,可比她们这些市井巷子里待着的女子强了不知百倍。

姜漓抬眼,微微一笑,“出来转转,有些饿了,劳烦店家给煮碗面,汤头淡点儿。”姜漓这时候才瞧清这人模样,琼鼻细眉、螓首明眸,虽是粗布麻衣,在她身上穿着,却有一种出尘气质,很漂亮。女子抛头露面的本就少,这样漂亮的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从北面儿北赵打过来开始,蓟云城的生意就越来越冷淡,很多商家都歇了业,该不做的就不做,该走的就走,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子还留在这里开店,不可谓不是一种勇气。姜漓是不明白,这人的夫家为何会让这样本该藏在金乌椒房中的女子出来抛头露面,若是她,怕也会心疼的吧?

“姑娘稍等,马上就好。”店家改了口,瞧清楚姜漓不过二十出头模样,而且言谈很是礼貌,就唤了声姑娘,姜漓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倒是那个还在铺子里坐着的中年男子,朝姜漓这边望了过来,眼神当中微微一惊,但随即又转为平淡,转头望向正在掸着竹篓大勺的女店家。

面铺烧的并非红泥小灶,女店家一边伺弄木柴块子,一边用手抖勺,翻滚着在水里的面条,动作极为娴熟,没多久,面出锅,浇上臊子,便端到姜漓面前。

升腾而起的面香窜入姜漓笔尖,嗅一嗅,让稍显姜漓顿时觉得肚中空乏,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一个人走到将歇未歇的时候,有这样一碗热面,总是极其幸福的一件事。

接过那女子递来的竹筷,姜漓会心一笑,伴着面,突然对那女子说道,“店家若是空闲,坐下来说会儿话如何?”

女子浅浅一笑,倒也不推脱扭捏,大大方方坐到姜漓旁侧,轻声回了句,“好。”

这样的女子,当真贤惠,也不知谁家能得了这样的媳妇儿。姜漓面一入口,顿觉香萦味蕾,也不知是走了许久饿了,还是这面本身就这样撩人,“店家夫家呢?怎得没见出来?”

那女子似乎迟疑了半刻钟,倒也没有回避,“夫家六年前落病过世了,店里就我一个人。”

姜漓的竹筷停在半空,然后放下,稍稍有些歉意看着那女子,“抱歉,我……”

女子摇了摇头,“没事的,过去很多年了,也就适应了。”

甫一开口便触及她人伤心之事,姜漓自然觉得过意不去。,纵然主人家不介意,她也忙转了话题,“面的味道真不错。”

“姑娘喜欢就好。”浅浅抿嘴一笑的欣喜,给人很舒爽清朗的感觉。

姜漓把那截晾凉了的面和在碗里拌了拌,接着说道,“店家这么晚了,怎的还不歇息?”一个女人独自开面摊本就少见,何况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还开店到酉时,自然是让人好奇。

那女子笑了笑,“最开始的时候是不这么晚的,有次瞧见云川河里一些艄公撑船太晚,就把铺子开晚了点儿,后来他们就喜欢到我这儿来吃面。”姜漓突然朝不远处的云川河望了望,确有一处不大的渡口,不过没见着船只,又听女子说道,“有几天没来了,大概都往南边儿去了吧,姑娘是公主身边的人,自然也是知道,北边儿快打过来了。”

“那店家怎么不走?”姜漓循着问了一句。

女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铺子,里间还有她的住处,“不想走了,五六年了。”

姜漓还准备再问,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坐下的声音,扭过头一看,确是她认识的。

此时单龙豹方坐下,瞧见姜漓回身朝他望来,顿时起身,正打算向姜漓行礼,却见姜漓朝他使了个眼色,又缓缓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董姑娘,一碗卤肉面,份量大些。”

原来店家姓董,姜漓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就是不知道一向不解风情的单龙豹是如何知晓这姑娘姓氏的?莫不是瞧上了人店家的姿色?

董小小朝姜漓示意一笑,“失陪了,姑娘。”

姜漓朝点了点头,“店家忙去就是,不用管我。”

方才瞧着单龙豹的神色,董小小怕也是明白,二人其实是认识的,而且两人在军中的级别怕都不低,只是此时装作不见,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那锦袍男子原是蓟云城陈家的二公子,陈家在蓟云城算是头一号的大户,蓟云城城守府中的兵曹、主簿,都是陈家族人,就是城守王旻,也得陈家相助,才能在蓟云城立足脚跟。而陈柏本人,虽未在城守府中任要职,却是陈家实打实的掌权者,经营者陈家近七成的田契商赁及货物贸易,也正因他的照顾,董小小才能五六年安然无恙在这里繁闹的城邑中开着她的面馆。

陈柏是痴情子,到现在也未娶娇妻,打从五年前瞧见一个弱女子在这小石巷旁开了这家秀水居的铺子,他就被这女子的容貌与气质深深吸引。那时候她夫君还在,是一个书生,夫妻二人一边开店卖酒煮面,一边弄墨合诗、琴瑟和鸣,当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

后来听说她夫君过世,女子一个人在这小石巷开面铺的时候,他竟欣喜若狂,日日前来。那些敢到这里来骚扰的泼皮无赖,自然也被他一一收拾。他甚至不介意她寡妇的身份,打算娶她为妻,哪怕家中反对,他也一如既往如此。

但她却说,她无心再嫁。陈柏可是知道,这女人的袖子里藏着一把小剪子,怕是任何人对她用强,她都会自尽的吧?五年如一日的照拂,陈柏不知道她何时能知道自己的心意,但陈柏知道,自己此生,是非董小小不娶了。

瞧见单龙豹的时候,陈柏眼神明显一跳,这些天他过来如此频繁,就是因着家中小厮向他禀报,说是最近几日有一男子一直缠着董姑娘,怕是对她生了歹心,最为关键的是,这男子似乎还是炽炎军中的将领,看那身装束,品阶似乎不低,这让陈柏一下子生出忌惮和戒心,哪怕家中事务再忙,他每夜比至,就是为了防止,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幸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预想的情况发生。

吃完面,姜漓起身,在桌上放了一角银子,又披上蓑衣,朝单龙豹那边望了望,他正细心喝着面汤,与姜漓抬眼对视,随即也是一笑,放下银子,戴上斗笠,寻着已经出了铺子的姜漓而去。

到这时,陈柏才突然开口,对着那个收拾碗筷的女子说道,“小小,可想好了?”

那女子身子一怔,随即恢复正常,“天候不早了,陈公子还是回吧。”

陈柏起身,也未说话,只是苦涩一笑,随即离开。一声长长的叹息,在雨夜中,归入幽巷深处。

“你喜欢她?”姜漓的确是在等着单龙豹,步子不大,有雨中漫步的意思。

单龙豹嘴角抹上一层笑,无奈点了点头,朝姜漓“嗯”了一声。

“是个好姑娘。”姜漓缓缓点头,又朝单龙豹问道,“什么时候认识的?”

单龙豹的眼神中流露出回忆神色,似乎想起了那年她年华豆蔻,在临都城中一舞倾城的绝美容颜,想起了那霓裳舞下,她青涩可人的娇憨甜美。那年,牟野未起,他还是世家公子,那年,单家未罪,他还能一掷千金。

只是牟野之后,白烨单家罪愆至死,阖府余孽尽迁于莽山山麓。等九年后再回临都时,红楼里的妈妈才告诉他,她已嫁作人妇。

莽山脚下十余年的思念,化作云散。原本以为至死再难相见,却不曾想,会在六年后的这场退败巡城中,见到那个女子,清丽的脸颊,窈窕的身姿,纵然年近三旬,为人调羹,纵然她不施粉黛、甚至刻意扮丑了几分模样,但那种淡若幽薰的气质,渺若仙女的神韵,让他魂牵依旧。

连着好些天了,他每天过来,什么也不说,单单只点一碗面,然后看着她并不忙碌的背影,就那样陷入沉思……

十余年前的临都花魁,董小小。

“很早了。”良久,才从单龙豹嘴里听到这个声音,姜漓不由一愣,许是自己碰触到了单二哥心里的一些事情,随即笑笑,很突兀地说了句,“珍惜眼前人。”

单龙豹呆在原地,嘴中喃喃,半天说了句话,仔细听,却是一个“是”字。然而此时姜漓已经走远,单龙豹突然抬头看天,雨从漆黑中落下,沾湿了他落满胡茬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