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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刀头舐伤(三)

作者:阳光下的麻雀 | 发布时间 | 2016-08-11 | 字数:3847

在这块“方块田”的一端,肖监区长正在对着一名服刑人员发火。不知是因为天气热、干活累还是其他原因,站在肖监区长面前的那位服刑人员满头的汗水用“汗如雨下”形容也毫不为过。

“张林,我已经说了你第三次了,你为什么不长记性?甜菜上边的毛须削不干净,拉倒糖厂人家收吗?即便是收了,级别也会下降,一车整整十几吨的甜菜有可能因为你这几个没有削干净而被人家拒收至少会少卖好多钱。这些甜菜是二监区的服刑人员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知道不知道?”肖监区长的大嗓门就像天空中突然而至的雷声,让刚刚赶到现场的卜荒感觉到耳朵刺疼。

“对不起警官,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那名叫张林的服刑人员被肖监区长的吼声吓得直发抖。

“再也不敢了?我第一次说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但是,你遵守诺言了吗?对于不敢承担责任、不遵守承诺的人,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处罚,否则,你永远不会长记性。现在,把你没有削干净的那个甜菜拿到手上!”肖监区长命令道。

张林吓傻了,用疑惑的目光看看肖监区长。

“拿起来,快!”肖监区长再一次提高了嗓门。

张林吓得一哆嗦,赶紧弯下身子,把那个外层裹了一身泥巴的甜菜拿在手上。

“把它吃了!”肖监区长用恶狠狠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张林。

也许这样的的处罚太出乎张林的意料,他惊讶的瞪着大大的眼睛,半信半疑的看着面前的肖监区长。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吃掉,快!”肖监区长不但提高了说话的嗓门,而且把手中的警棍和电棒同时指向张林的脑袋。

张林往后仰了下腰,躲避着在眼前晃动的电棒和警棍,稍一迟疑,然后,捧着手中的甜菜啃了起来。

卜荒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悄然转过头去。

“把它吃完,一点都不能剩!”肖区长说完,便向地头上的太阳伞走去。

突然,他又停下身来大声吼道:“林正疆!”

“到!”躲在肖监区长身后的林正疆赶紧回答。

“你在这里看着张林,直到他把那个没有削干净的甜菜吃完为止!”

“是”林正疆望着肖监区长远去的背影答应道。

见肖监区长已经走远,林正疆赶紧冲到张林面前,从他的手里夺过那个还在啃的甜菜,然后,塞进怀里:“不吃了,赶紧干活去吧。注意着点,肖监区长都警告你三次了,咋就不长记性呢?快去吧,抓紧时间干,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还要受罪!”

张林抬头看看林正疆,眼泪夺眶而出:“我还是吃吧,要是让肖监区长知道了,你也跟着倒霉......”

“赶紧去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你不管了!”林正疆说完,拉上卜荒,向肖监区长的方向走去。

“林正疆,你胆子好大啊,让张林把那个甜菜吃掉是肖监区长亲自安排的,而且特别叮嘱你看着他吃完。可肖监区长前面一走,你后面就把那个甜菜给扔了。这要让他知道了,不修理你呀?”卜荒吓坏了,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林正疆面前,拦着他说。

“你觉得肖监区长真的是让张林把那个甜菜吃完吗?傻蛋!那是吓唬他的,同时杀鸡儆猴,警告那些不注重劳动质量的服刑人员引起重视。他之所以让我留下来看着张林吃完,就是让我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处理这件事情。知道了吧?傻蛋!”林正疆得意的说。

“啊?肖监区长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呢?难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卜荒纳闷的说。

“等会儿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林正疆只顾往前走,

没有理他。

说话之间,卜荒他们来到了肖监区长面前。林正疆赶紧走上前去,把提包里写有肖监区长名字的茶杯递给他,然后又掏了个苹果递上去。

在林正疆给肖监区长递茶杯的时候,卜荒通过茶杯上贴着的字条知道了肖监区长的名字:肖刚。

肖刚接过林正疆递过来的茶杯和苹果放在面前的小凳子上,笑了笑:“张林把那个甜菜吃完了?”

“没有,我给他扔了。上面都是泥巴,把肚子吃坏了还要花监区的医药费。再说了,我知道您刀子嘴豆腐心,并不是想让他把那个甜菜吃完,而是想借此吓唬吓唬他!监区长,我知道,你是好人,好人哪能干那事!”林正疆傻笑着看着肖刚。

“嗯。你们管事犯要看好他们,劳动质量千万不能马虎。糖厂今年查的严,质量不过关害死人!”肖刚一边喝茶一边对林正疆说。

“好,我知道了监区长,我们现在就去!”林正疆说完,拉着卜荒转身就走。

离开监区长一段距离后,卜荒对着林正疆竖起了大拇指:“正疆,我现在越来越服你了,你简直就是警官肚子里的蛔虫啊!”。

“不要服我。你来监狱的时间短,时间长了你会比我强!”林正疆破天荒的谦虚道。

“哎,对了,正疆。我看你刚才跟张林说话的语气和眼神,我觉得有点不对。你们是不是在社会上时就认识啊?”卜荒好奇的问。

“你看,我说你一定会比我强吧,你还不信。你小子的眼光太毒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林正疆先是一愣,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你说得对,我和张林原来不但认识,还是同学,是同案犯。”。

“啊?真的让我猜对了?不对啊,你都来监狱八年了,他还是个新犯。按照监狱的规定,他来监狱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你们咋会成了同案犯了呢?”卜荒的好奇心又发作了。

“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林正疆一屁股坐在地上:“来,这个地方武警看不到,监狱民警也看不到,我们在这休息一会儿,让我给你这个爱刨根问底的八卦男人讲一下我和张林的故事,保证比你听单田芳的评书还过瘾!”。

卜荒赶紧坐下,并往林正疆身边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从幼儿园开始,我就和张林在一个班。然后就是小学、初中、高中,我们一直没有分开过。高三那年,我高考落榜,对上学没有一点兴趣的我放弃了父亲让我复读的机会,到表兄开的汽车修理厂学习修车。而张林却考上了上海一家不错的大学。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才像一对同性鸳鸯,各奔东西。”

“在张林即将大学毕业的最后一个学期,他回家过暑假。那天晚上,我请他去镇上的夜市吃烧烤、喝啤酒。多日不见,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酒当然也喝了不少。在烧烤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老板再三催促的情况下,我们两个才醉眼朦胧、互相搀扶着往家走。镇上到我们两个的家有十几公里,如果按照这个状况,我们走到家差不多要天亮了。正在我们为怎么回家而发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路边的树荫下听着一辆小轿车。于是,我突发奇想:何不‘借’辆车回家?不是偷,不是抢,只是借用一下,开到家后就把车放在村口,车主明天一定能找到。到那时,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我们不承认,谁也不会知道。”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便把已经酩酊大醉、趴在我的肩上开始打鼾的张林放到路边,走到那辆车前。在确定车内没人的时候,我充分利用在汽车修理厂学到的技术,三下五除二打开了车门。在把张林放到后面的座位上睡好以后,我又是一个三下五除二发动了汽车,摇摇晃晃的往家的方向赶......”

“最后呢?”卜荒实在忍不住了,瞪着眼睛打断了林正疆的话。

“最后你个头啊,这才刚开始。你想不想听了?”林正疆看着一脸呆相的卜荒,没好气的说。

“听,听,你继续!”卜荒赶紧陪着笑脸,催着林正疆讲下去。

“到了我们村子之后,我把车丢在村口,然后扶着张林回了家。第二天早晨,当我还在梦乡里自我陶醉的时候,几个公安警察冲进了我的房子,把我按在床上,戴上手铐,在父母诧异的目光中将我带上了警车。”

“事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惹了多么大的一个麻烦:我偷着开走的那辆车原来是镇上公安局的警车,还是公安局局长的专车。那天晚上。那位局长大人和我一样喝多了,把车停在了他家楼下的树荫下,直接回家睡觉了。更可怕的是,他老人家还把腰上别着的手枪忘在了车上。等他酒醒之后下楼准备到车上取枪的时候,发现车不见了!吓得这位局长差点尿了裤子。于是,他半夜三更的调集了公安局的所有干警查找车的下落,并通过路口的监视探头锁定了我的面孔和车的去向,于是我就这样被逮捕并被判刑12年,当年就被送到了这个鸟都不拉屎的海福监狱了!”

“那张林是怎么‘进来’的呢?是你供出来的?”卜荒又插话。

“你觉得我是这么不仗义的人吗?当初我是把张林放到后座上的,他喝醉了,上了车就直接睡了。所以,公安在监视探头的视频中并没有发现还有第二个人。所以,他就逃过了一劫”。

“既然这样,他怎么还是被抓了呢?”

“得知我被公安抓走之后,第二天张林就跑回了上海的学校。我被判刑入狱后,张林每年都来监狱探视我两次,每个月都会往我的账户上打一些钱。我知道,他对我怀有愧疚和感激之情,这件事情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在他来监狱看我的时候,我也劝过他,但他还是放不下......”

“你绕了半天也没有讲出个1234,我是问你,他是怎么被抓的。这都快收工了,你还在这里绕!”卜荒不耐烦的说。

“我靠,拉屎的还让吃屎的弄住了,好,继续给你讲。”林正疆笑笑接着说道:“张林大学毕业以后,被上海一家大型的国企聘用。由于头脑聪明,勤劳敬业,深得单位领导的好评,并很快成为单位的一名中层领导。在一次单位聚会上,喝醉了的张林把与我一起偷车的事情当做故事讲了出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想到,这件事情被曾经跟他一起竞争领导岗位并败给了他一个同事听到了。第二天,这个家伙就把张林举报了。第三天,我们家镇上的公安局派人把张林带了回来,并判刑10年。就这样,我和张林由同学变成了同犯!”。

听完林正疆的故事,卜荒没有说话。这个离奇的有点过分的故事没有让他惊讶,更没有让他感叹,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在现如今这个各行各业竞争异常惨烈的大环境下,一个人要想取得事业上的成功,需要付出太多的辛酸和辛劳,需要耐着性子、拼着性命奋斗几年甚至几十年。但要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成功,却只是刹那间的事情。一念之差甚至一次没有任何征兆的意外,就可以让为之奋斗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业瞬间灰飞烟灭,从人生的最高峰跌入人生的最低谷。

比如张林,比如自己,比如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现在却身在监狱的不同级别的领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