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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峰回路转(十一)

作者:阳光下的麻雀 | 发布时间 | 2016-09-05 | 字数:4856

卜慌和张庆匆匆的来到大餐厅门口,却没有看到韩科长的踪影。正在他们感到纳闷的时候,突然发现韩科长站在监区医务室门口向他们招手,于是赶紧跑了过去。

“报告韩警官,您找我?”卜慌一边擦汗,一边急切的问道。

“进来说!”韩科长说完率先走进了医务室。卜慌和张庆赶紧跟在后面往里走。

医务室换民警了。一个个子高挑、戴着眼镜,一脸书生气的小伙子顶替了张医生的岗位,成了三监区专门给服刑人员看病的医生。

“那个张狱警怎么样了?”卜慌心里嘀咕着。

见张庆跟了进来,韩科长皱了一下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张庆也发现了韩科长的表情,尴尬的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时候,新来的医生发现了端倪。他站起身来,微笑着看看张庆说:“你就是张庆吧?我是监区新来的陈医生。你来的刚好,我还准备到服刑人员监舍找你去呢!你跟我到里屋去,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你顺便跟我说一下近来的身体状况!”陈医生说完,冲着韩科长眨眨眼,然后,带着张庆往里屋走,顺便关紧了房门。

“今天帮教大会内容中有一项‘组织服刑人员为困难罪犯家庭捐款、成立服刑人员爱心助学基金’的内容。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前几天上报了省监狱管理局。但一直到今天早晨我们从监狱出发到这里来都还没有批下来。刚才,我求监狱长给省监狱管路局打了个电话,上面的意思是不批准。现在怎么办?”韩科长看看卜慌,微笑着说道。

卜慌皱了皱眉:“韩科长,我们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第一可以让家庭条件好的服刑人员拿出自己其中的一小部分捐献给那些家庭困难的服刑人员,从而激励广大服刑人员互帮互助、感恩社会的思想意识;第二可以确实解决家庭困难的服刑人员的后顾之忧,促进这种服刑人员坚定改造信心,踏踏实实的投入改造。我想不通,对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省监狱管理局为什么不能批准呢?”

“其实,监狱管理局的想法不无道理。你们都是服刑人员,失去了工作,没有了经济来源,家里给你们一点钱,是贴补你们的生活的。在这个时候让你们捐款,只能增加家里人的生活负担,所以不合适。”韩科长真诚的说。

“那怎么办呢?亲情帮教会的项目、流程都是按照您的意见对服刑人员公示的,服刑人员们都知道。如果删掉这个项目,对于监狱在服刑人员心目中的形象可能不太好。那监狱领导准备怎么办?”虽然卜慌觉得韩科长的解释很有道理,他也认可,但他还是着急。

“刚才监狱长说了,这项活动由监狱搞。对于这个基金,监狱拿出一部分,监狱民警捐献一部分。在今天的帮教大会上就要开展这项活动,并向二十名家庭困难、子女辍学的服刑人员每个家庭帮扶一千元。钱虽然不多,但这也是监狱民警的一片心意啊!”

“嗯,这就非常好了。那韩科长您叫我......”

“哦,计划是你们制定的,但现在要修改,所以,我必须跟你这个‘总策划’通个气。不然,你又会说我瞧不起你们服刑人员了!”韩科长在卜慌的头上轻轻的拍了一下。

“韩科长,您不要误会,我可是从来没有说过......”

“好啦,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当真了!哦,对了,你的父母和前妻、儿子都来了吧?为了让你安心协助民警办好这次的帮教大会,我们没有提前通知你。主要是怕影响你改造。怎么样?谈的还好吧?”韩科长关切的看着卜慌。

“真的感谢韩科长,感谢监狱民警。我就没有想到我的家人会来!真的很感谢!”卜慌站起身来,眼含热泪,给韩科长鞠了一躬。

“好了,客气话就不要说了。你现在先去大餐厅,把那个不着调的林正疆给我换下来。主持的什么玩意儿!颠三倒四不说,还忘词!你先去主持,晚上你的父母和前妻、儿子不走,有什么话晚上再说。”韩科长说完,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卜慌一愣:“韩科长......”

“怎么?还有别的事情?”韩科长停下身来。

“晚上的‘亲情一夜’是为那些改造表现十分突出、改造成绩特别优异的服刑人员的奖励。我一个刚入监一年多的新犯,不适合这个标准。再说了,我与我的前妻已经离婚多年,参加这样的活动怎么合适?不行,千万不行!”卜慌急的汗都出来了。

卜慌所说的“亲情一夜”活动是这次帮教大会的一项重要内容,即:由监狱民警在全监狱两千多名服刑人员中选拔出二十名改造表现十分突出、改造成绩特别优异的服刑人员,在今天的帮教大会结束后,由监狱安排,与自己的妻子在“亲情会见室”同住一个晚上。这项活动,是那个说话不着调的林正疆提出来的。当初卜慌本不打算往监狱报,因为他知道,海福监狱地处偏远,不但经济落后,民警的思想意识也比较保守。如此开放的活动只是在报纸上看到过,但真要在海福监狱搞,民警不可能批准。但最后经不住林正疆的软磨硬泡,卜慌只好把它写在了计划上,上报给了韩科长。让卜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监狱竟然同意了这个建议!

在“亲情帮教大会”的内容公示以后,在整个监狱炸了锅。一个坐了监狱的服刑人员竟然能与自己的妻子同床而眠,这对于已经几年有的甚至十几年没有碰过“荤腥”的他们来讲,比中了五百万元大奖都幸运!

但卜慌却理智的推掉了这张从天而降的馅饼。

“你想多了。你觉得监狱安排你们在一起就只是干那事啊?可以聊聊天,说说话,沟通一下感情吗!”韩科长冲着卜慌眨眨眼,一脸的坏笑。

“真的不行韩科长。我们都离婚这么多年了,在法律上是不允许的。我看这样吧,还不如把这个机会给给张庆!”

“张庆?那怎么可能?对于这项奖励,监狱是非常重视的,也是非常严肃的,选拔的这二十名服刑人员全部是改造特别积极、成绩特别优异的服刑人员。他张庆到现在都不认罪,“特别”二字从何而来?真要是把这个指标给了他,那服刑人员还不炸了锅啊?亏你想的出来!”韩科长一边摇头,一边用责怪的目光看着卜慌。

“其实,任何事情都有他的两面性。奖励也是如此。如果按照‘亲情一夜’的选拔标准,张庆确实不够条件。但韩科长您想一想,这是不是挽救张庆、促使他认罪服法的一个大好时机?最起码,通过这次‘亲情一夜’活动,让他张庆知道监狱人民警察对待他的态度。先不说今后他会不会认罪服法,但从感恩的角度出发,他也地感谢监狱,最起码不会无缘无故的给监狱惹事吧?拿一句不该我说的话来讲,张庆就是埋在监狱的一颗定时炸弹,这次他意想不到的奖励,就剪掉了这颗定时炸弹上的引线。炸弹还是炸弹,但已经是个不会响、不能炸的‘臭蛋’,是不是在确保监狱监管安全方面上了一道保险呢?”卜慌没有被韩科长的责怪吓住,而是振振有词的说出了自己的全部想法。

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韩科长一直用疑惑中夹杂着欣赏的眼光紧紧的盯着面前的卜慌。卜慌心里也略微的感到了害怕:坏了,话说过头了,会不会挨收拾啊?

“嗯,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我等会儿跟监狱长汇报一下,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敢决定?但是,张庆的老婆远在省城,即便是监狱同意了,他的老婆也来不了啊!”

“韩科长,事情就是这么巧。明天就是监狱规定的探监日。张庆的老婆已经来到监狱了,现在就在监狱的宾馆里住着呢,你一个电话,她比兔子跑的都要快!”

“那好吧,你快去大餐厅接着主持演出去,我这就出去跟监狱长汇报一下。不过,在没有决定之前,你千万不能跟张庆透露一个字。知道了没有?”韩科长一边严肃的对卜慌说话,一边向门外走去——其实,韩科长已经忘了,张庆就在隔壁的医务室内跟新来的医生谈话,仅仅一墙之隔,韩科长说话的嗓门又大,这件事情还用得着卜慌跟张庆说嘛?

“是,韩科长!”卜慌高兴的说。

张庆推开医务室的内门,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一把把卜慌拉倒怀里,老泪纵横:“兄弟,你让我如何谢你?”

“快别跟我客气了,咱们赶快到大餐厅去,韩科长让我把林正疆换下来。这个狗肉包子上不了席面的家伙,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快!”说完,拉着张庆向大餐厅跑去。

餐厅里,文艺演出已经进行到尾声。卜慌走到正在透过幕布的间隙看着前台的文艺表演的林正疆面前,说出了韩科长的意见。林正疆没有说话,冲着卜慌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把手中的话筒交给了卜慌。

一个节目表演完毕,卜慌正想上台主持,则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他回头一看,吓了一哆嗦:监狱长正一脸笑容的站在他的身后。

“我上去说两句!”

卜慌赶紧把手中的话筒交给监狱长,用不解的目光看着身旁的监区长、教导员、肖副监区长、韩科长等一众民警。

“各位服刑人员亲属们,各位服刑人员们,大家好!我是海福监狱监狱长雷元。首先,我代表海福监狱全体民警向不辞辛劳来到监狱,协助我们对服刑人员进行教育、规劝工作的各位家属表示衷心的感谢。大家辛苦了,谢谢您们!”

台下,掌声雷动。

雷元做了下手势,继续讲到:“前段时间,我们监狱收到了服刑人员提到的一条建议,这条建议的内容是:通过服刑人员捐款的形式,成立一个服刑人员爱心助学’基金,旨在帮助那些因为家庭困难造成子女不能上学的服刑人员的。我们觉得,他们的建议非常好,因此,我们便向省监狱管理局上报了。但遗憾的是,监狱管理局没有批准。”

台下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肖副监区长赶紧走到舞台的侧面,使劲的向台下摇手。

见台下安静了,雷元再次举起话筒:“服刑人员因为触犯了国家法律,受到了法律的惩罚,来到监狱接受改造,这是他们咎由自取的结果,我们没有必要可怜他们。但是,他们的亲属、他们的子女是无辜的,不应该因此受到任何连累。基于此,我们监狱党委紧急商量过后,决定由监狱拿出一部分钱,监狱民警再捐一部分钱,成立一个‘监狱爱心助学基金’。名字改了,但宗旨不变,其目的就是帮助那些因为家庭困难造成子女不能上学的服刑人员的子女重返课堂,解除这些服刑人员的后顾之忧,让他们安心改造,早日获得新生......”

雷元的讲话被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打断,有些服刑人员亲属甚至哭着喊着,使劲的拍着巴掌。

“现在,由监狱教育改造科韩警官根据详细调查形成的第一批接受资助的服刑人员名单。今天,我们将对每一名念到名字的服刑人员资助一千元,并通过政府渠道与服刑人员机关所在地取得联系,尽快让这些孩子走进课堂!”说完,雷元走下了舞台。

韩科长走到台前,开始念这些人员的名字。当念到最后一个“三监区服刑人员卓玛的”时候,卓玛一只手拉着刚刚八岁的女儿,一只手拉着妻子走上台来,一句话也没说,噗通一声,一家三口一起跪倒在韩科长面前:“谢谢,谢谢监狱民警,我的女儿终于可以上学了!”

韩科长赶紧扶起他们,并亲切了拉了一下卓玛女儿头上的小辫子。

“我叫卓玛,是来自四川的藏族人,因犯盗窃罪被判刑八年。我的家乡非常穷,地少人多,每年打的粮食只够家里几口人吃,零花钱都要家里的男人们在外打工,挣一点花一点。我犯罪入狱后,家里顿时没有了经济来源,我的媳妇除了下田劳动,还要照顾已经年近八旬的父亲和这个年幼的女儿,家庭贫困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因为家里穷,女儿八岁了还没有上学。这次来监狱,我问她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她只给我说了两个字:上学。可我的家就是这么个情况,连买油盐酱醋的钱都没有,拿什么给女儿上学啊......”卓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台下,服刑人员的亲属们都开始抹起了眼泪。

透过人群,卜慌看到了坐在最后的父母、前妻和儿子。满头白发的母亲已经泣不成声,前妻则是泪流满面。只有父亲,怒瞪着双眼,看着站在舞台上哭成个泪人的卓玛。

卜慌赶紧低下了头。他知道,父亲心中正在想什么。

“我万万没有想到,监狱的警官们帮助我圆了女儿的心愿。我卓玛不是文化人,不会说话,但我今天站在这个地方向警官们保证:在今后的改造中,我一定会遵守监规纪律,更加积极的改造,用自己优异的改造成绩报答监狱民警的再造之恩,争取早些减刑回家与家人团聚!”说完,他转过身去,冲着站在后面的监狱民警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监狱长雷元笑了,政委笑了,就连平时一脸威严的韩科长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台下,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送走了父母、前妻和恋恋不舍的儿子,卜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心情沉重的回到监舍。

此时,已经是皓月当空。

已经劳累了一天的卜慌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他的面前一直浮现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怒愤中带着怜惜的目光,前妻满脸的心疼和儿子临出监区大门时那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表情,还有,卓玛一家三口齐整整的跪在韩科长面前的情形。

“通”的一声,后悔的恨不得撞墙的卜慌将拳头重重的砸在床头上,正在酣睡中的林正疆一个咕噜坐了起来:

“谁?什么事情......”